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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8-08 15:51:15?

你是一片瓷


邵春梅

人生,像大海潮涨潮落;命运,像故事跌宕起伏;岁月,无声无息,却篓刻着人世间或深或浅的悲欢离合。

炎炎夏日,蝉儿仍在树上噪响,流水轻淌,谁在独自惆怅?晚风拥簇着斜阳,久久不忍落去。一缕清风拂过心头,那些牵动魂魄的往事,一低眉便落入了眸里。又是农历六月十九,冥冥之中,犹忆起宇儿,那个充满阳光的少年,仿佛从红尘陌上笑意盈盈缓缓走来。

遇见你,是在那个荷花盛开的季节。那时,你刚学会蹒跚走步,在妹妹的牵手下,带着一丝文静与羞赧轻轻走进我的视线。你叫李鑫宇,我们更喜欢叫你宇儿。

在东环岛的一处荷花池边,你欢快地玩耍。小桥横斜,流水潺潺,你忽尔跑进喷泉里,忽尔尖叫着躲得远远的,我在静静地等你,随水珠洒落一地的还有你咯咯的笑声。那池里有几株少得可怜的白荷,带着特有的芬芳,洇开天青色的池水。那笑声戛然而止,是那素雅的白荷吸引了你,那白荷出水很高,浮现在绿叶间,在晚风中,竟有一种禅意蕴于其中。你不错眼珠地盯着它,流露出的满是爱怜。小小的你那么喜欢荷,或许,你的前世就是一朵白荷,是命运的注定,你与荷有一场百年轮回的缘份。三年前,还是荷花盛开时,你走了,带着对红尘无限的眷恋无声无息地走了,让活着的人怎不痛断肝肠!

从小,你就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,手无缚鸡之力。小学、初中,妹妹、妹夫领着你奔波在诊所和医院之间。缕缕特有的草药香告诉你,积在身体里旧年的伤痛会时不时发作。斜视、小肠缓气、输尿管狭窄、肾积水,这些对于你来说,还只是小病,马凡综合症——一个听都没听过的病,犹如晴天霹雳,炸响于头顶的天空。之前的治疗全都功亏一篑!妹妹、妹夫欲哭无泪,日日在几近绝望中惶惶而过,不放弃,坚持守护最后渺茫的希望,辗转于沈阳——北京之间。沈阳医科大、陆军总院都拒绝做手术,万般无奈之下,只好带着你涌进了漫漫北京的求医之路。妹夫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,他所沉淀的只有拯救儿子这一信念,哪怕是砸锅卖铁、求爷爷告奶奶!他是尽一个父亲的责任,责任如山,唯有勇往无前!妹妹的心在泣血,被这突如其来的惊涛骇浪打晕了,这对于一个普通的家庭来说,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啊!

马凡综合征,是一种遗传性结缔组织疾病,又称“蜘蛛人症”。脚趾和手臂超长,心脏超过身体的负荷,就会要命,宇儿每天都要承受着痛苦,头冒冷汗,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!妹妹每天都在哭泣,说宇儿还是个孩子,从小与人为善,从未做过坏事,为什么要让他受到这样的折磨?我宁愿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宇儿的健康!妹夫每天都在为你的病情奔波,不断寻求好心人帮助自己的儿子早日恢复健康。

16岁那年,你病情加重,妹妹、妹夫带着你,去北京的大医院检查。就像去西藏朝圣的人,寻着仓央嘉措的足迹,匍匐于前往布达拉宫的路上,深刻体悟到那一年,那一日的觐见,让所有五彩经幡拂去红尘中的躁动,轻轻转动起金黄色经筒,虔诚地祈祷宇儿的病奇迹般好起来。

北京安贞医院也拒绝给做手术,说让先回家养着,看病情发展再说。

大自然向来如此,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。它以节气更迭不变的顺序,缓缓向前,兀自丰盈着岁月的慈悲。昨夜无论经历怎样的痛苦,都会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,又有了新的希冀。

宇儿,你对生活的热爱时刻感动着周围的人。有些甚至是素未谋面的人,无论是物质,还是精神上的,长久以来都给了你生存下去源源不竭的动力,让你感受到人间尚有温情在。尤其是二中——宇儿的母校。知道你的病情后,老师和同学都毫不犹豫地伸出了热情的双手。看着那厚厚的一打钱,有许多是同学省下自己的零用钱,一元一元凑成的。你忍不住热泪盈眶,老师、同学的鼓励及陪伴,增强了你战胜病魔的勇气。你毕竟还是个孩子,一路走来,有过对生存的迷茫困惑,埋怨过上天的不公平,更多的是对所付出的努力付诸东流的绝望!曾几度退缩过,颓废过……是各界好心人士又点燃了你求生的渴望,人活着,该以怎样的姿态笑对人生?你是一个有灵性的少年,看池中荷花兀自安静开放、谢去,却把清丽留给人间。你观察到每一朵盛开的荷都是挣扎着穿过淤泥亭亭而出的,它们都曾为了最后的绚烂使出了浑身力量!你顿悟:生命犹如一场花开,每一朵荷都有着怒放的萌动,正如每一颗心都渴望飞翔!

你心中有着执着的梦想,当一篇篇散发着淡淡墨香的作文握在手里,你笑了,脚下的步伐更加坚定了。命运多桀,如果把每个人的生命比作一只小船,而梦想就是那风帆。不管人生多短暂,你毕竟来过了,经历了,有阳光雨露的滋润;有一群人的拳拳爱心;你还有一种积极乐观的心态,有敢于直面病痛的勇气。

多少个难熬的夜晚,你微蹙眉头,强忍着阵痛,打开窗,让清风与你耳鬓厮磨;钻心的疼痛袭来时,你闷不吭声,十 指深深扣进枕间,指间沁满冰凉。你那么懂事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此情此景,妹妹在门外忙转过身,用毛巾捂住嘴,早已经泪雨纷飞。

细数,你给我们的点点滴滴都是回忆。花前月下抑扬顿挫的诵读;灯影摇曳下有模有样的临摹;茵茵草地上快乐地奔跑……那么美,是我生命里最美的印记。把这一场浅遇深藏于心中,若时光不老,我愿倾尽一生的缱绻,直至耄耋之年。

一切都毫无征兆。夏夜,那么宁静,草尖上荡浮着青蛙的情歌,霓虹依然灿烂闪烁,蜻蜓在夜色抽苔的荷花上漫舞。

宇儿,你喜欢夏季,喜欢那葳蕤的绿意,面带微笑,在那个血色黄昏,以飞翔的姿势跌落在地,让月色、星光、蛙鸣,一点点融入你的记忆。一抹笑意挂在嘴边,曾经潮汐涌动的眼眸里,渐渐暗淡下去。是谁吹起了哀伤的萧声,远处田野里正孕育出生命的葱茏。而你,却过早地陨落了,如一颗流星,从我们的天空陨落了。那时,我刚刚写一篇毛笔字,惊得那一滩墨色淋漓……

在这样一个落雨的夜晚,有冷风敲窗,想你是一种甜蜜的忧伤,泪水总伴着微笑在心底缓缓流淌。我想,你是一片上帝精心烧制的华美的瓷,有一颗易碎的蕙质兰心,我清晰地听到了那破裂之声。

时光莞尔,站在你的荒冢前,仿若故人又见,那么近,却咫尺天涯;又那么远,一抔黄土的距离。我轻轻呼唤,宇儿,你还好吗?在另一个世界不会再疼痛吧?隔着那么多月缺月圆,你可曾听得见我的呼唤?

? ? ? ? ?(此篇荣获“乐康杯”全国散文大赛一等奖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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