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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3-14 21:14:09?

我与老刘是哥们


丛培申

1

?

我三十多了才娶上媳妇。

这要感谢我二舅,就是骂了我二十多年“没出息”的那个我二舅。他把自己的妻侄女介绍给我,并且说这是看在我死去的爹的面子上,否则他才不管那屁事。

做我媳妇的能是什么人呢?是个哑巴,人唤“哑姑” 。

在结婚那天的一片嘈杂里,我仔细看了,其实哑姑挺可人的,唯一不足的就是不会说话。当然了,会说一个“不”字也到不了我手。

我心里暗自高兴,便偷偷地说:对不起了二舅,我以后再也不骂你是个“老东西”了。

结婚那天夜里,我打开灯,看着哑姑身下那一朵玫瑰红——难得的很,自豪的很。便笑着向哑姑伸出一个大拇指,说:你,真好。哑姑面有赧色,她坐起来,也看看,双眼含情地向我猛地伸出两个大拇指,不住地点头。我知道她在说:你比我还好。然后扑到我怀里,用手捏着我后背结实的肌肉,掉出了眼泪。

可是,结婚后的第二天,我就不得不离开哑姑了。还是我二舅,对我妈说:福生有了媳妇了,就不能再懒在家里,出去挣两个,不然,要哑姑和你喝西北风吗?

哑姑开始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打行李,后来看到大门外来一辆车,车上坐着许多带着行李的乡亲。她明白了,拽着我的胳膊,不让我走,眼泪汪汪地看着我,直摇头。

众日睽睽之下,我妈觉得这很不像话,就用笤帚疙瘩“啪”地打在哑姑的手上。哑姑一下松开了手,无奈而可怜地望着自己的婆婆,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。

走出很远了,我忍不住回身与哑姑说话,我指指自己的嘴,说:等我挣钱回来给你买好吃的。哑姑摇头,说:我不要。我又指指自己的衣裳,说:等我挣钱回来给你买好衣裳穿。哑姑仍摇头,说:我不要。

坐上车了,离开哑姑了,我的心像被人揪去一样难受。我没有理由不继续骂我二舅是个“老东西” ,而且,还是个残忍的“老东西” 。

?

2

第一次遭遇老刘,是到沈阳新民的那天晚上。

一个黑咕隆咚的屋子里,点着一盏昏暗的灯泡,昏黄的灯光里人影婆娑。一群民工忙三火四地往南北两铺大炕上铺行李,为了选择合适的地方他们争吵着,还不时有人恶狠狠地骂娘。

为了一个不知是谁遗留在这里的破军用褥子,我与老刘争吵起来。

正当我很欣慰地想把这个褥子铺在我的身下时,突然冒出一个老头儿,扯着褥子说:这是我的。我看一眼这老头儿,就感觉他不是个好东西。身材瘦小枯干,却穿一身很讲究的中山装;满脸的皱纹,却长着一对三角眼,一挂鹰勾鼻子。头发稀疏枯黄,却被勉强地梳成大背头。而且,这家伙虽小,嗓门却出奇地大,一说话还喷射唾沫星子。尽管看不见,我也明显地感到右边的脸被射中了。

我突然觉得这家伙如果再戴上一顶狗皮帽子,就非常像当年的东北王张作霖。便对他怒目而视,说:是你的你把它叫答应?

“东北王”一听,嗓门更大了,说:哟哟哟,你这年轻人会说话吧?咋不讲理呢?一边说,还一边使劲地撕扯。

这时,我的同乡老魏急忙上前劝说:这位老哥,别跟他一般见识吧,他刚结婚没三天。

“东北王”一听,立刻松开了手,像松开了一个抓在手里的火炭儿。问:咋回事?结婚没三天就出来了?说着,他仔细地打量我一番,最终很不愉快地走开了。

他走后,民工们便议论起这家伙的来历,将与我们发生什么关系。我无心参与议论,老早就睡了,可闭上眼睛就是哑姑那摇头落泪的样子,便觉得自己孤单极了,但不知不觉的还是睡去了。

豆腐——豆腐—— 我被这响亮的叫卖声惊醒。睁眼一看,天已朦朦亮。见红红的火光从玻璃窗映进来,火光里还映衬着一个很高大的身影。从隆起的前胸和挽起的头发,可以断定这是个女的。那么她一定就是做饭的大师傅了。

仔细地看,一个简易的厨房就依着窗户搭建在外边,是一个焊制的钢筋框架再蒙上工地里常见的塑料围布而已。两个灶台架着两口大锅蹲在厨房的紧北面,一口锅做饭,一口锅做菜。而油盐酱醋、粮食蔬菜就杂乱无章地堆在窗户下面,一面很大的菜板子横陈其上,上面还放着一把明闪闪的菜刀。

这一切都属于这位高大的女师傅。从此,她将操控我们的吃饭问题,不能不令人敬畏。

叫卖声刚刚离去,女师傅便把一盆白花花的豆腐端进厨房,“咚”的一声放在菜板上。

可早饭并没有豆腐,是馒头和咸菜条,还有一桶谁都可以亲自去盛的稀粥。

在很响的喝粥声里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,我们都能彼此看清对方的脸了。人群里有那么多不认识的面孔,但同我们是一样的装束,一样的表情,一样的喝粥声。只是口音有些许不同,和昨晚那个老家伙一样,泛着海蛎子味。但这伙人明显的话多,于是,就像清蒸海鲜一样,把这海蛎子味越蒸越浓。

原来,这伙人就住在西门房,而我们住的是东门房,主房是很巍峨的二层小楼,但并不是新盖的,掉了漆的门楣,诉说着昔日的辉煌。挺大的院落被一条水泥甬道一分为二,东边是一座厢房,门上着锁,锁着一屋子的陈旧。西边堆一些稻草,稻草边上拴一条大狼狗,狼狗趴在那里,高昂着头,支楞着尖尖的耳朵看着我们。它似乎懂得我们与主人的关系,所以,态度还算温和。

天大亮了,这里的一片天地尽收眼底。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小镇,一条很宽敞的街道一直向西延伸,看不到尽头。街道两边林立着各种店铺,高高低低、花花绿绿的门牌上写着普天之下大同小异的文字,无非关乎着吃喝拉撒玩的。最起码的应该有邮局、银行、药店、粮店、服装店什么的,在最显赫的位置上,还有一个什么什么镇政府。

我觉得无论走到哪里,这些都与我们没啥关系。它们醒着的时候我们在干话儿,它们睡着的时候我们仍在干活儿。

这些更与哑姑没关系,哑姑只能独守着新房,心怀着旧事。

3

火红的太阳从东方升起的时候,我们的老板和昨天那个老家伙从院子里走出来。看来他们是住在后面的二层小楼里。老板站在我们中间,四处搜寻着,终于把目光锁定在我的身上,说:福生,你去工地打更吧,每晚给你加十元钱。

这是好事,老板的话音刚落,就有许多羡慕的目光投来。

我站起身来,说:行,只要老板放心就好。

老板微笑着说:没啥不放心的,尤其是你。

我心里明白,老板一定了解我的为人,忠厚老实,办事认死理。说不定,关于我的趣闻轶事他都有些掌握。比如,我十几岁时上山割柴,如果第一把割到的是什么柴,那无论以后割多少捆,一定都是这种柴,有一根杂柴都要挑出去。还比如,我小的时候,我爹给我一元钱说:去,福生,到供销社买两块糖吃。我答应一声便出发了,走了十几里山路,真就买两块糖回来,搞得我爹哭笑不得。所以,叔叔大伯的就在我爹的耳边说:宁养逆子不养痴儿呀,这年月…… 我爹无话可说,便觉得低人一等。但后来,发展发展着,人们又有了新的认识:福生那孩子倒不傻,知道钱是好的。

其实呢,我真没把钱当成好的,就拿这十元钱一宿的工资来说吧,我并不怎么在意,但我还是愿意去。在没人的地方,我独自思念着哑姑,那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。

老板把我吩咐完,便大声介绍这老家伙,说:这位是老刘,刘长发,是我们的工长,有经验、懂技术,以后工作上的事,你们就找他联系。

老板还说:老刘也带过来一批人,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,我们要团结友爱,和谐共处,争取把今年的钱挣回去,孩子老婆都在家等着呢。比如说福生吧,人家结婚没三天,就勇敢地走出国门…… 啊不,是家门,精神可嘉啊,我们真得像他这样。我相信,在我们刘工长的带领下,在我们大家的共同努力下,我们一定能胜利完成任务。还是那句话,要把今年的钱挣回去!

在老板的讲话声里,老刘的腰板越拔越直,还不时地用右手抿着大背头,目光四处溜着,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。但他主要是用非常傲慢的目光看着我。我似乎能听到他说:哼!这下你明白了吧,你怎么能跟我抢褥子,结婚没三天就出来,就算英雄了?当年的红军,结婚的当天晚上就出征了,你比得了吗?小子!

我知道错了,便用讨好的目光看着他,默默表达我的心意:宽恕我吧,刘工长,以后我再也不敢跟你抢褥子了,如果可能的话,把我的褥子你也拿去铺吧。

老板把话说完了,又对老刘低声说:刘工长,你也说两句吧。老刘很礼貌地对老板点头致意,然后面对着我们,清了清嗓子说:老板把该说的都说了,我就不说了,其实我要说的话很多,以后,一边工作一边说给你们吧。

众人一听,你瞅瞅我,我瞧瞧你,心想:刘工长,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嘛。

半个小时的工夫,这场动员会就算结束了。随后,老板用轿车率先把我及我的行李送往工地。我第一次坐轿车,那感觉就像第一次上城市人家的厕所,坐在那里既兴奋又紧张,紧张得连屎都拉不出来。轿车七扭八歪地走出了镇子,又沿着一条土路一直向北,最后开到了正在修建的高速公路上,然后,又沿着公路一直向东行驶。

这是一条沈阳至彰武的高速公路,基础路面已经完成,就差铺石粒、烫油以及侧帮维护了。路面上到处是施工的民工以及轰轰作响的大型车辆,大有战天斗地的气派。

如果把这条路比作一挂大肠的话,那这些民工就像大肠里的一根根蛔虫。蛔虫靠大肠得以生存,医学上说,没有蛔虫的大肠也就不能称其为大肠。而我眼前的这种肥头大耳的老板,无疑是大肠里的一条猪肉绦虫,肥肥的油水使他们活得相当雄壮。

估计走了七八里路,车停下来,老板吩咐我下车,并指指路边上的一个棚子说:你就住那里。我,以及我的行囊一起滚下车来,就像车里扔下来的一堆垃圾。老板说完就走了,我站在那里,看着远去的轿车,一片茫然。

定了定神,便四下里张望,望着望着,就有些毛骨悚然。我的妈呀,这是什么鬼地方,方圆十里不见人烟。尤其是道路的两侧,是坟,成片成片的坟。坟地里衰草连天,古木森森,尽管远处有一块块金黄的稻田和成片成片潦倒落魄的玉米高梁,但不能给人以丝毫的亲近感,因为它们离人烟太远。而且我还断定,就在我所居住的下面,肯定也是坟,只不过被这条路掩埋了,更进一步说,我就将躺在一堆堆尸骨上安眠。

这时候,我便分外想念哑姑,分外恨我二舅。这个老东西,给我一个甜枣,又立刻打我一巴掌。

所谓的棚子,不过是一副尖顶钢筋架子围一块苫布,中间用一块木质模板藤起来,行李一铺便可容身了。从外观看,和看西瓜的棚子没什么两样。在棚子的西边三四米处架一台搅拌机,搅拌机后面是发电机,这两台机器周围堆满了砂子、水泥、石料什么的。这些东西都将归我看管,它们最能看清一个人的品行。

当我把居处收拾停妥时,民工们坐两辆三轮车来了。他们下了车,便三五成群地议论什么。不一会儿,老板的轿车又来了,轿车里下来老板和老刘。老刘的中山装没系扣子,敞开了胸怀,左边腰际挎着一个很大的手机,右边腰际别着一个很大的黄艳艳的卷尺,远远望去,像开在腰际的一朵硕大的桃花。

我们的工程主要是用块石砌护坡、溜水槽子、边沟、漫板涵洞以及桥梁椎体。在这挂大肠里不算油水太大的差事,所以,我们老板的车动静比别人的大,屁股后的烟也冒得比别人的多。

老刘站在老板身边,开始很庄严地分配活计。同时还谈到了计件工资问题、工作安全问题、赏罚制度问题、个人卫生问题、与当地百姓的关系问题,甚至还谈到了不要乱搞男女关系问题、如何构建和谐社会问题。

这老刘,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,顿时赢得一片雷鸣般的掌声。其中有几个老年民工感叹道:哇,真有才!

而一个年轻的民工提出质疑,他在掌声的后面大声吵吵:我说刘工长,有一点我们不服,怕我们乱搞男女关系,就这个鬼地方,上哪去找方便女人,再者说了…… 年轻民工没有把话说完,而是用眼睛瞟着老板。

再者说什么呢?我们都知道,哪个老板的车里不隔三差五地坐着一个小女子呢?那是干啥吃的?我们咋的,就不是肉长的?况且,又不花你一分钱,管那么宽干嘛。

这时,老板带着相当宽厚的笑容说:这个这个,男女关系问题嘛,就免提了,我们不提倡,也不反对。但有一点,你们别整出事来,别连累我们就行,我们就是这个态度。

民工们轰笑着散开了,各自干活去了。只剩下我、老刘、老板,还有同乡老魏。

老刘走到我跟前,微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说:小伙子,你打更,那就正好在后台上料,上料的工资三十元,加上打更费,可就是四十整啊。老魏上水泥连开搅拌机,你们两个算搭伙。然后,他又看一眼老板和老魏,哈哈笑出声来说:好好干啊,不过没事,我放心,结婚没三天就出来了,就这魄力,还有什么干不好呢?你们说是吧?

这时,老魏接过话茬说:没问题,领导尽管放心,他不知道想媳妇。

说完,他们三个都绽放出聪明的笑。

我什么都没说,默默地推着小车去干活儿。老板与老刘也踱着步子视察工作去了。老魏也开动机器,准备倒水泥。就这样,搅拌机的小料斗里,我推两车砂料,老魏倒一袋水泥。小料斗在轰隆轰隆声里上下翻飞,把配好的料一口一口地吞进搅拌机的肚子里,再加上适量的水,搅拌一会儿,再从搅拌机的后面出口屙给一个早已等在那里的三轮车,再由三轮车拉往工地。

刚搅完一斗料,老魏就开始打开话匣子,他悄声问:喂,福生,你与哑姑那个了吗?

哪个了?我故意问。我懒得搭理他,你看他,落腮胡子大眼泡,好像张飞揍的。

嗨,难怪人家说你傻,连那个都不知道,你知道吗?我结婚那天晚上,和我老伴那个了七次,那才叫……

我只干我的活。

老魏好像是自言自语:我是他妈的老盲流了,啥不知道,干咱们这行的,苦不怕,累不怕,就怕晚上想孩子他妈,你过不了这一关,就别想挣到钱。人家说了,老婆在家借钱养家,老爷们在外头是老大挣钱老二花,流了一年臭汗,空空两手回到家,孩子哭,老婆骂,不知这大年三十该咋打发。

老魏说着,我心烦着,可一句没落,都听进耳里。我觉得这是对我的羞辱,因为这些与我和哑姑没有任何关系。老魏这个人,他说自己是老流氓,一点错都没有。

于是,我们更多的是各自干各自的活儿,很少交流。只不过,老魏要时不时地唱上一句二人转散腔:

二妹你稳坐观花亭啊,

二妹呀——

没别的,就这一句,被他不厌其烦地唱着。

我想唱,但没什么心情。谁都知道我人虽傻,但嗓子极好,随便唱一口,都比老魏唱的有味。

将近中午时分,老刘急冲冲地走过来,和老魏嘀咕了一阵子。随后,老魏的水泥就减了量,由原来的一袋减至半袋。我以为砂子也要减的,便甜蜜蜜地看着老刘,等他来吩咐我。不料,老刘走过来,瞪了我一眼,“不——”地一声,放个屁,然后扬长而去。看着他的背影,我后悔死了,真是拿热脸贴人家冷腚,白自作多情了,竟得一个响屁。

午饭的时间很快到了,民工们被两辆三轮车接走了,其中还有老魏。而我不能走,按规定等老魏把饭给我带过来。

于是,阳光下的中午,中午里的公路,显得静悄悄的。我左转转,右看看,无聊中来了尿意,便站在路中间,找一块很平整的地面,用力量很足的一注尿,写出一个大大的“刘”字,心里说:好个老刘,你给我一个屁,我尿你一个“刘”,看谁划算。

尿完后,我心满意足地观看两边的坟,突然害羞起来,心想:刚才撒尿时是不是被鬼看见了?如果是老鬼尚且说得过去,如果是年轻的女鬼呢?可有失体统。如果女鬼再看上了我什么,晚上来找我那可咋整。

我很后怕,这不是没有先例,我二爷就是这么死的。他上山割柴时无意间撒一泡尿,被女鬼看中了什么,没走几步就摔在了悬崖下,死得很惨。是被女鬼拽去了,好几个“香头(巫婆)”都如是说。

在后怕当中时间过得很快,老魏说来就来了,开工的时间也到了,他对我说:你先吃饭,我连砂子和水泥一起上着。我没说什么,心想: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?

饭和菜掺和在一个饭盒里,没吃几口,我意外地发现有两片瘦肉深埋在饭里。我差点喊出来,这好东西,就是在家里的饭桌上也不长见啊。我舍不得先吃肉,而是把肉拨拉来拨拉去的留到最后。这样,能让你充满无限的希望,好像满饭盒子都是肉。

终于开始吃肉了,我闭上双眼,毕恭毕敬地把它们放进嘴里,慢慢地咀嚼着,我有些陶醉了。

不料,这一幕被老魏发现了,他大声说:喂,福生,吃奶呢!?

我吓了一跳,两块肉没怎么品出味来,就“咕噜”一声进肚了。

该死的老魏!我心里骂道。

当上完第二斗料时,我问老魏吃到肉了吗,老魏扭着脖子歪着嘴问:啥?肉?想吃肉了,往腮帮子上咬。

我知道老魏没吃到肉,便窃喜,便感谢做饭的大姐。可大姐为啥这么疼爱我呢?还是那句话,结婚没三天就出来了,谁都觉得了不起。我顿时感到自己的伟大,仅凭这一点,是很有资格上县志的。我毫不客气地这样想。

?

4

整个下午,老刘都没有来过,老魏的话也少了,只是不时地唱两口拉场戏。我稍感寂寞,寂寞之余还有些隐隐的恐惧。因为太阳在逐渐地西落,那就意味着黑暗即将来临,我将如何让自己在坟茔里安睡呢?

可怕的事情总是悄然而至,这不,刚吃过晚饭,黑暗就紧迫地向我压来。人的声息不见了,天地间顿成冥府,化作魔鬼的舞台。夜风带着丝丝凉意,抚摸我瑟瑟发抖的灵魂。

我生性胆小,便早早钻进棚子里,再用一块破苫布把棚子入口遮得严严实实。怀里抱着一个大手电,像武器一样,给我些许胆量。我深信,只要我的手轻轻一推按钮,就会看到属于人类的世界。

这时,便更加思念哑姑。与此同时,我悲哀地发现了自己的脆弱,为什么在最艰难的时刻要想到心爱的女人呢?是想让她替你分担这份艰难吗?还是要寻找心灵的依靠?一个男人,怎么能用女人的情怀抚慰心伤呢?所以,我不但不能成为英雄,而且要被人视作傻子,一个软弱的傻子。

害怕使我难以成眠,我总是在睡与醒之间快速调频,思维也总在一惊一乍间兴奋地跳跃。哑姑的娇好面容也变得忽明忽暗,忽喜忽嗔。

我不敢品味外面的世界,现在那个世界不属于我。总感觉棚子外面围着一群鬼,他们在用做人时的理念研究我。其中一个老鬼说:我说生人味这么浓呢,原来在我们的家门口躺着一个大活人。一个饿鬼说:吃了他算了。而老鬼急忙劝道:别别别,我看这个人品性还不错,不是该吃的人,吃了他阎君会怪罪的。

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。变异的恐惧让我难以承受,尿意便随之旺盛,胀得小腹随时都有爆裂的可能。我意识到,必须解此燃眉之急,否则会倍加痛苦。可又不敢出去撒尿,饿鬼就在外面,如果又是一个肾虚的饿鬼,非把我生殖器咬去不可,那家伙肯定壮阳。

无意间,我的右手触碰到一个瓶子,我想起来这是老魏的大茶杯—— 不过一个很大的罐头瓶子而已,用来泡六角钱一袋的红茶。白天时,老魏一有空闲就抓过来饮两口,还美其名曰“品茶”。我当时就想,满肚子没有三两油,还品茶。

可这家伙盛三泡尿都绰绰有余,于是,我产生了往里撒尿的念头。可又觉得太对不起人,同时又想起了一个故事,一个人往瞎老太太的要饭碗里撒尿,当天就打了晴天霹雳,劈死了他。

但是,我又不能被尿憋死,反正都是一个死,那就尿吧。于是,一边念念有词:对不起了老魏,我实属无奈,但你放心,因为我人傻所以尿也不会有毒的。一边把三十年来憋得最足的一泡尿发泄到老魏的茶杯里。真痛快,那感觉就像过一次完美的夫妻生活。然后把盖子拧紧,琢磨着明天要老早倒出去,再好好洗一洗。

终于,噩梦般的一宿总算过去了。第二天又光明地到来了,我突然觉得:昨夜有必要那么害怕吗?我不还是我吗?一切不都很正常吗?活儿可以照样干的嘛;饭可以照样吃的嘛;老魏的二妹照样可以坐在观花亭的嘛;哑姑,亲爱的哑姑,照样可以思念的嘛。

我嘿嘿地笑了。

这一笑,惊动了正在倒水泥的老魏,他用惊愕的眼神一连看了我三遍。

而我,又突然无限忧伤唱道:

想妹妹想得我手腕软,

拿起那个筷子我端不起个碗,

呀呼嗨——

这深情的一嗓子惊动了所有的人,连坟茔里的乌鸦都激动得叫起来。所有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扬着脖子往这边看,其中一个路过这里的女技术员,还深情地看我一眼,又莞尔一笑。我感到幸福极了,如果哑姑在身边,我非当众吻她不可。

而老魏却在一旁不无担心地说:福生啊,想得手腕都软了?我可告诉你福生,哪儿软都可以,就是下边不能软,那是非常可怕的。

我气愤地说:去你的老魏,你不带脏字张不开嘴吧。心想:都五十多岁的人了,怎么能如此无聊下流,真让人匪夷所思。同时又觉得昨夜把尿撒在他的茶杯里一点都不过份。

这感觉让我突然想起一件事,就是老魏茶杯里的尿还没倒呢,便心慌气短,便琢磨着找个机会趁老魏不备把它倒掉。可在机会没有到来之前,老魏却向棚子走去。

我密切注视着他的举动,果然见他把杯子端在手里,歪着脖子看着,思索着。他可能纳闷:咦?我昨天剩下茶水了吗?这茶水怎么变成淡黄色了?也好,那就继续喝吧。

我见他拧开盖子,皱着眉闻了闻,最终还是送向嘴边。

且慢!我大喝一声。刘老吓一跳,问:怎么了。我说:过夜茶不能喝,会致癌的。

说着,冲上去,夺过茶杯,便哗哗啦啦地把尿倒了。老魏耸着鼻子说:真有可能,这过夜茶味儿都变了。然后又拍一下我的肩膀说:谁说你傻呢。说完,他端着茶杯唱唱咧咧地找热水去了。

我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
午后,老远就看到老刘没精打彩地走来,我与老魏都有些紧张,因为在这两天内,只要他来了,或多或少都要挑出一些毛病,临走时还很猥亵地说:好好干啊,党国不会亏待你们的!

但这次有区别,不但没挑毛病,反而处处夸奖我们,但给人的感觉是:人之将死其言也善。尤其临走时,他非常慈祥地走到我面前,看了看我,叹息一声,说:福生啊,好好干啊,人活着不容易呀!我被感动了,这简直是从我爹嘴里说出的,于是,看着他老人家远去的背影,我情动于衷,不禁凄婉地唱起来:

想妹妹想得我手腕软,

拿起那个筷子我端不起个碗,

呀呼嗨——

别唱了,福生,老魏压低嗓子很诡秘地说。我不解地看着他,老魏说:老刘出事了。我大声问:出什么事了?

你没见他领来的那帮人,今天下午没来干活吗。老魏边说边用右手指着民工干活的方向。

原来,老刘领来的那帮人嫌计件工资低,不干了。其实老板给的价格并不低,只是老刘从中撸了狗尾巴(抽头),砌每立米石料他从中抽取十元钱,这样一来价格就真的不高了。老板劝老刘别抽这个头儿,说完工以后另外给他奖金。可老刘说,奖金是奖金,抽头儿是抽头儿,奖金你说的算,抽头儿我说的算。

老板很气愤,但又不敢把他抽头儿的勾当抖搂出去,一旦走漏风声,那帮人肯定炸锅。又不敢过分得罪老刘,因为他在工程方面是行家,没他恐怕不行。所以,就这样僵持着。

听完老魏的这番叙述,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,出外打工,谁都希望一帆风顺的。也都希望老板能挣到钱,因为只有他们挣到钱,我们才能挣到钱,他们吃肉,我们才能闹口汤喝。他们吃不到肉,我们连狗屁都捞不着,等于带着饭盒子给人家帮工。

想到这里,我才深深理解老刘那句话——好好干啊,党国不会亏待你的。

于是乎,我顿感心房里搏动出一股股苦水,就倍加思念哑姑,倍感前途无望,便停下手里的活计,遥望着家乡的方向,唱起来:

想妹妹想得我手腕软,

拿起那个筷子我端不起个碗,

呀呼嗨——

唱腔也倍加凄婉,老魏抬起头来,满脸苦涩地看着我,但他嘴里还是骂了:别你娘的唱了,看你那尿包样,有你唱不出来的时候!

我一下子被震慑了,可怜巴巴地看着老魏,心想:这话很像我二舅骂的。

老魏可能又同情我了,他缓和语气说:福生啊,要唱可以,把词改了吧,以后你就这样唱,‘想妹妹想得下边硬,脱下那个裤子我露出那个腚’,你听听,这也像个爷们唱的。

而我心里骂老魏:真是个法国老流氓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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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

我是在非常低落的情绪中迎来黑暗的到来的,但奇怪的是,并没怎么害怕,也没再往老魏的茶杯里撒尿,还迷迷糊糊地睡了两觉。

第二天,我又活过来了,抖抖精神,冲着东方刚要升起的太阳说:亲爱的,不出来也没关系,人在痛苦的时候不怕鬼。

可就在这一天,奇异的事情发生了。老板很早就开车过来,但并不下车,从撂下的车窗可以看到,他坐在车里一支接一支地愤怒地吸着烟。

不一会儿,一辆三轮车把刘老单独送过来。车刚停下,开车的小伙子雄赳赳地蹿上后车厢,把老刘像拎小鸡一样拎下来。而老刘,一改往日的威风,就像一个“文革”中挨整的老干部,站在那里,狼狈地喘着粗气。

老板摇起车窗,车“轰轰”地猛吼两声,调过头就跑没影了。

开三轮车的小伙子对我说:福生,老板让你看住老刘,如果他跑了,就扣你工资。

我不知发生了什么,但还是很反感这小伙子的狗仗人势。比如说刚才,他完全没必要把老刘拎下来,这样做,无非是表现他的忠心给老板看。再比如,他始终往工地运砂浆,但都是到这里拉着砂浆就走,一句话都不说,就好像这里有屎,怕整他身上,这分明是瞧不起我们。没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的竟长一身媚骨,我很鄙夷地问:老魏呢?小伙子说:老魏不来了,老刘顶替老魏。我没再说什么,就去干活儿了。

老刘几乎是含着眼泪开始干活儿的,看样子,操作机器他驾轻就熟,但没有力气把一袋水泥摆弄得得心应手。费了好大劲才把一袋水泥拖到料斗里,但怎么也倒不出去,还是我帮的忙,才好歹把这斗料装完。

老刘一见小伙子拉着砂浆走了,就一下子把我抱住了,哭着说:兄弟,人活着不容易呀!

尽管他又把唾沫星子喷射到我的脸上,但一点都不影响我产生满怀的同情之心。我握住他的双手,无限庄严而凝重地说:大哥,你要挺住啊!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。

老刘深深地点头说:要挺住,要挺住,我们都要挺住。

都要挺住的内涵我深知,结婚没三天就出来了,没有点魄力是挺不住的?于是,我的自豪感又油然而生,便在心里说:天啊,两个巨人的手终于握在一起了,在我们面前,所有的困难都会低头。

后来我才知道,老刘、老板、民工,终于没有达成共识。民工们便提前把脚底抹上油,当天夜里,一个没剩,全都溜了。不但人溜了,还带走了老板提前支付给他们的每人五十元的买烟钱。

今天早晨,老板知道这件事,顿时火了,臭骂老刘一顿,还把他从后面的小楼里撵出来。又把他扣为人质,在这里干活儿,啥时候挣够了自己的损失,啥时候放人。

这样,老刘从一个地位显赫的工长,一夜之间沦为奴隶。所以,他不时地双手拍着大腿,痛苦地说:丢人啊,我刘长发的老脸算丢尽了。每当这时,我便解劝说:刘大哥你说话理太偏,这是虎落平阳被犬欺,落魄的凤凰不如鸡。尽管我觉得事情闹到这个份上,也有你刘长发的不是,你太贪。但我二舅常对我说:这个世界上没有完人。当然,在这里我必须省略下句话——像你这样没出息的还真不多。

不管怎么说,我与老刘成了哥们,无论别人说多少遍‘老刘活该’,我都不以为然。难道我结婚没三天就出来了,这也是活该吗?话不能这么说吧。

其中,为老刘鸣不平的还有一个人,就是一直往这里送水泥的小伙子。他总是怀里抱着一杆鞭子,赶着一辆小马车,从西边款款而来。由远远看去的一小点儿,慢慢地越来越大。小伙子瘦高挑,长着一个圆圆的小脑袋,上面还扣一顶长长的鸭舌帽。一双绿豆小眼,贼溜溜的。一张樱桃小口,一笑却露出两颗大板牙。所以,我暗地里叫他大板牙。

而给大板牙拉车的马却不同凡响,一身黑毛油光闪亮,四条腿整齐修长,两只尖耳如立削竹。长长的鬃毛被梳成无数根小辫子,披散在高昂昂的脖颈两侧。再配以红色的鞍辔,往那里一站,就象一位亭亭玉立的大闺女。尤其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,看你的时候竟带有人的表情。如果和它的主人站在一起,谁都会说:你看那马比人好看多了,真不般配。

大板牙总是一边卸水泥,一边与我们唠闲嗑。提到老刘,他就啧啧叹息:昔日的座上宾,今日的阶下囚,人啊,真难预料,上哪儿说理去。提起我,他似乎也有同样的感悟:结婚没三天就出来了,要是我可受不了,人啊,就为这一张嘴,它要顾不过来,啥都白扯,上哪说理去。

而这时,我总忍不住要说:这样一匹好马,配你这样一个破人,上哪说理去。

今天,大板牙卸完水泥,并不急于走。一边让我清点数目,一边叼着一支烟坐下来,说些意味深长的话:兄弟,就你这条件,应该有好事才对。我不解其意,他便进一步解释:这孤零零的小棚,孤零零的人,缺啥?……不就缺佳人相伴嘛。他一边说着,一边压低嗓音,脸上还演示着他以为应该属于我的幸福。

这时,我便置之不理。尽管我傻,可我也想到了这一层:他想用一位廉价的女人来换取水泥数目的增加。便想:你看错人了,这样的事,人人可以去做,唯独我福生不能做。苍天在上,老板在上。

大板牙见我不领情,便不怀好意地向我透露恐怖的信息,说这片坟茔里新埋着一个横死的姑娘。是上吊死的,舌头耷拉这长。他说着,还用一只手截在颌下,比划着舌头的长短。

这时我开腔了:一个姑娘家,为啥要上吊?

大板牙见我有了兴致,便续上一支烟,娓娓道来:这是我们村的一位姑娘,年方二八,人见人爱,可她偏偏爱上了一个安徽来的养蜂子的大男人。两情相悦,如胶似漆;投怀送抱,以身相许。可姑娘的父母哪能答应,怎么能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死了老婆的大男人。况且,那男人长得相当难看,大额头,高颧骨,深眼窝,大扁嘴,满脑袋找不到三根毛。无奈之下,姑娘的父母就找了一伙人,把这个男人狠狠地揍一顿。那男人倒知趣,领着一群蜂子连夜逃走了。可同时也带走了姑娘甜蜜蜜的爱情。日久天长,她便害了相思病,一个多月前,突然上吊死了。上哪说理去。

这个故事听得我凄凉悲婉。便站起身来,让大板牙指给我新坟所在。我一看,是啊,在一堆堆旧坟和荒草间,掩映着一个鲜亮而孤寂的土堆,那就是姑娘的坟了。一块砖头下面压着坟头纸,那坟头纸在血雨腥风中变得憔悴不堪,像被泪水无数次地浸染,但仍在顽强地诉说着人间冷暖。

一座新坟,埋着旧恨啊。我发出这样的慨叹。

这叹息惊动了老刘。他看着我,笑笑说:福生,这下你可有伴了。

大板牙一听,站起身来,“噗”地一下把烟头喷出老远,坐上车,又“啪”地甩一声鞭子,说:是啊,有伴喽,今天晚上她就得来呀。说着,便吁吁喔喔地赶车走了。

此时此刻,我又想起了哑姑。如今,她和上吊的姑娘有什么两样呢?看着那座坟,我不禁又唱起来:

想妹妹想得我手腕软,

拿起那个筷子我端不起个碗,

呀呼嗨——

老刘停下手里的活儿,眼泪巴巴地望着我,叹一口气说:唉,人活着不容易呀!

?

6

也许是大板牙那句话的作用,当夜,每当我要入睡的时候,就仿佛看到上吊姑娘沿一条小径,踩着忧伤的步伐向我走来。姿态频繁地变幻着,一会儿是耷拉长舌头的厉鬼,一会儿是袅娜多姿的少女。

奇怪的是,我并不害怕。我不相信,人死成鬼,情怀也会随之变化。人可以发泄自己的怨恨,而鬼的怨恨只能积攒下来以待来生相报。这是天条,不可更改。

可我又不禁问自己,为什么要怕其他的鬼呢?没法回答,难道我的情爱真的要穿透时空延及于鬼吗?因为我知道,这是一位美丽的少女,因情而死。

所以,我在心里说,可怜的姑娘,你想找谁倾诉衷肠的话,我愿充当忠实的听众。不过,要让我看到你美丽的容颜——也就是,收回你的舌头。你要明白,你的爱恨情仇在地府一定是个错误;而真正能够理解你的,还是你舍身而去的人间。因为这二者之间的生存理念是那么的不同。

不知不觉的我进入了梦乡,奇怪的是,我竟然在梦中知道自己是在做梦。只见一个美丽的姑娘向我走来,我想大喊:来吧,这没什么错。因为美丽的姑娘是世间之大美,哪一种美不是以她为标杆呢?对她的向往,让人间充满温馨。

终于,梦中的姑娘轻卧娇躯,脉脉与我相依,用一只嫩嫩的手臂拥抱着我。姑娘什么都不说,娇喘着气息呼唤着我雄性的温情。我深知,此时此刻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良久,我轻轻地去抚摸她的手臂,冰冰凉凉的,而且还在蠕动。突然,姑娘的容颜一下子变了,又变成了上吊而死的厉鬼形象。我“啊”的一声醒过来,而醒来后,第一个意识就是手里握着一条蛇。

这梦中的恐怖和现实中的惊吓同时向我袭来,我松开手里的蛇像狼一样嗥叫着冲出棚外。倾刻间,觉得自己像一个玻璃人,稀哩哗啦地碎掉了,三魂七魄就像扔进油锅里的蚂蚱,拼命地乱蹦乱飞。这时,我唯一盼望的是马上来一伙贼,把我也偷去。

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感觉好像过了一个世纪。是深夜的秋凉,使我瑟瑟发抖,大脑里才有了一些意识。便战战兢兢地摸过手电,打开后往棚子里照。正见一条手腕粗细的白蛇在我的床铺上盘着。要说这条蛇还真白得可爱,不像那种花蛇看了让人恶心。我突然蒙生一个念头,这不就是在峨嵋山修道的白娘子吗?名唤白素贞。

我慌忙跪下来,又磕头又作揖。不住地祷告:饶过我吧白娘子,我知道你冤枉,被法海那秃驴生生压在雷锋塔下。可现在和尚已去,雷锋塔已倒,你本应驾鹤而去,要么就去再寻许仙大哥,总不至于来吓唬我吧。我知道你虽为异类,但你的善良,你的痴情,你的忠贞,无不给天下女子做出表帅。我们会记住你的,天下的好女子会记住你的。你还是走吧,如果你五内还郁结着缠绵之意,你也找错人啦,我不过是一个没出息的傻子,在当今社会里是不配做男子汉的。要不,你就去找贾宝玉吧,此人风流倜傥,深明大义,且善懂女儿之心,好好可爱呀,你找他才对。

白娘子似懂我意,她含泪点点头,慢慢离开了。不知是去了大观园,还是上了峨嵋山。

因为一整夜的摧残与折磨,第二天,我干起活来便无精打采。老板来过两次,看着我,眼神都不对。任何一个老板,都希望看到精力充沛的属下,而我这副情形,无疑让他气恼。再加上他心气本来就不顺,临走时便撂下话:福生啊,听说你想妹妹手腕都软了?我可告诉你,在我这里,你必须做到手软志不软,否则,就别怪我心硬。

老板说完开车走了,老刘眨巴着眼睛看着我,说:这家伙是属狼的,翻脸就不认人,你可得加小心。就你这副大烟没扎足的样子,连我看着都不像话。你必须精神起来,要不然啥事都有可能发生。

我真是有苦难言啊,遇到蛇的事我能跟老板说吗?他的回答肯定是这样:一个大老爷们竟被一条蛇吓倒,还干点啥吧?!我又能对工友说吗?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想:哼!你以为那十元钱就是那么好挣的?

但是,我还是对老刘说了。午后,刘大哥就怀着莫大的同情心帮我治蛇了,他自己花钱买来半斤干烟叶,用手搓成细沫,然后和在泥里,再用这样的泥把我的小棚四周围起来。说蛇就怕烟味,闻到烟味它掉头就跑,你就安心睡觉好了。

刘大哥一边帮我治蛇,一边和我谈心,他几乎要把一生的坎坷经历都告诉我。主要是证明他刘长发并非贪财之人,只因两个儿子都上大学,老伴又有病在身,家境实在贫寒。再加上仅有的一个女儿,三年前出外打工,竟一去不还乡,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他想攒些钱,一定要找到心爱的女儿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

刘大哥这番掏心窝子的诉说,使我倍感心酸,也倍感亲切。尤其说到他的女儿,就伤心不已,心里便骂是哪个王八犊子祸害我刘哥的女儿,让我知道了非阉了他不可。

于是,心中的悲愤使我行为反常,我猛然站起来,冲着苍天扯着脖子恶狠狠地唱起来:

想妹妹想得我手腕软,

拿起那个筷子我端不起个碗,

呀呼嘿——

我的发泄使老刘坐在那里低头垂泪。我思索了一番,便想用自己的苦恼转移他的悲伤。便凑向前去说:刘哥,我也有两件烦心事。老刘抹一把眼泪说:是吗?你说说。我说:第一,黑夜怕鬼;第二,想我媳妇哑姑。

老刘一听,一拍巴掌说:嗨!到现在哪有人怕鬼的,现在是鬼怕人的时候!他的嗓门突然宏大,瞪着三角眼看着我。但很快又似有所悟地说:啊啊,当然了,你小子傻,怕鬼也就正常了。这样吧,我教你一个绝招,如果你再害怕的时候就向它们吵吵,‘同志们,我不是人,跟你们一样,也是鬼啊’,然后,你再大胆地向他们走去,保管你以后不再害怕。

关于想哑姑的问题,老刘说:这可是个问题了,你这么想她,也许另有缘故。我问:什么缘故呢?老刘“嘶”地一声嘬一下牙花子,凝望着西边的日子,作哲思之状,继续说:说明她也同样想你,知道不?人的心情是相通的,如果她不恁么想你,你也不会恁么想她的。

我低头沉思,相信他说的是真的,最起码我与哑姑是真的。但我还是问:那单相思是咋回事?

什么单相思?老刘开始不明白,但马上他就醒悟过来,说:啊啊,你是说剃头担子一头热。我点头称是。老刘继续作哲思状,说:这个吧……,我倒没有一头热过,也没见过谁一头热过。据我看,这一头热也别有缘故,保证是不热的那头也曾对热的那头动过心,你看那个仙女美不美,可哪个男人对她动过心?因为她从来就不对你动心,就是这个道理。

对这个论断,我不置可否,总感到有些牵强,但嘴上一直称是,说刘哥你真有两下子,分析得真透彻。

我们这样唠着,突然,老板的车“吱”地一声停在我们身边,又很快地摇下了车窗,露出两张笑脸:一张是老板的,另一张来自副驾驶上的一位小女子。老板有滋有味地吸着烟,小女子拿着一个小圆镜专注地照着,还不时地用一个手指修理她那弯弯的眉毛。

福生啊,手腕还软吗?如果不软的话就再唱两口,有人想听。老板一边说着一边和小女子对视着,还“哧哧”地笑。

对于这样的嘲弄我无动于衷,心想:就你这样的女人,根本不配听我唱歌。说实在的,如果把她和老母猪摆在一起,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。

老刘也表现出应有的愤慨。老板在的时候,他拿眼睛一眼一眼地剜着他们。老板的车调头走了,他立刻拣起一块石头夯过去,骂道:你妈×,狗男女。

一段时间里,我们都默默地干自己的活儿,心里很不痛快。是远处传来的一种散腔打破了这里的沉闷:

二妹你稳坐观花亭啊,

二妹啊——

是老魏,手里端着那个在我眼里不过是一个尿罐子的大茶杯,美滋滋地走过来。到这里,左转转,右看看,然后又唱道:

新媳妇住妈家呀,

果子拿两匣呀。

一边唱一边拧开茶杯盖子,抿一口花茶进嘴。我与老刘都没有搭理他。又转悠了一会儿,他便转悠到我的身边,低声耳语:听说你竟帮老刘干活儿?我不解何意,愣愣地看着他。难道你不懂阶级斗争新动向吗?这句话我懂了,而且非常反感。我大舅就是死在阶级斗争新动向的牛棚里。当时,他是非常出色的中学校长。如果他还活着,绝不会像我二舅那样动不动就骂我,说不定还把我培养成一个教师啥的,也未可知。

我的反感与愚钝让老魏很失望,他拍一下我的肩膀,叹一口气,便匆匆离开了,没有再唱散腔。

望着他的背影,我猛然说:老刘,你逃吧,出了事我兜着。话语非常豪放,振撼了老刘。他激动地说:兄弟,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,可我不能连累你。

此时此刻,我们都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味道,很悲壮。

?

7

夜幕又降临了,我没有像以往那样,慌忙躲进棚子里,而是站在大地上,让黑暗慢慢地侵蚀着神经。我要践行老刘的绝窍,体会一下做鬼的感觉。

黑暗总是难以捕捉的,东边的天空何时出现几颗星星,西边的几家灯火又何时点亮。它们好象无意间存在,却预示着黑暗的降临。我真的感觉自己就是鬼中一员了,人世的喧嚣渐隐渐灭,宁静的黑愈发浓重。在这方圆十里不见人烟的地方,在这个荒冢济济,冤气郁结的地方,我仿佛突然超脱了。我似乎看到那一片片坟茔的上空,有紫气蒸腾,鬼火在其间忽隐忽现,似流星一闪,又似火花顷刻飞溅。一股冷气浸人肌骨,那绝不是人间的冷,它让人感到森森然似有激情,恍惚惚如临地狱的渊薮。

一阵死寂之后,我觉得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。突然似人声鼎沸,又似歌舞喧阗;更有六律清音,八方应和;放眼望去,天地外复有天地——云开日出,霞光万道,青山隐隐,绿水悠悠,凤翥龙翔,虎啸猿啼;走进观之,山村水郭接二连三,城垣街井勾连往返,更有酒旗飘飘,人流涌动。

原来这是一个美丽富饶的部落,我迈步向这个部落走去。酋长好,酋长好。部落里的每一个人都这样向我问好。其中那个上吊死的姑娘,在我身旁展现着美丽的容颜,给我介绍整个部落的新奇事。我以一个酋长之尊,一一听闻,并不时给予评判和指示。最后她说:尊敬的酋长,我们还是到耻辱柱那里看一看吧。我说:那好吧,本酋长刚刚走马上任,倒要看一看这耻辱柱上记载着什么。

耻辱柱就立在部落中央的高台上。有无数根,每根都高经数丈,粗可环抱。上面连系着一根大铁链子。

我定睛一看,上面锁着四个人。姑娘一一介绍:这是贪官,这是假药贩子,这是人贩子,这是黑社会老大。

我走向前去,审视着他们。他们根本不敢正视我的目光。我照着贪官的屎瓜肚就猛踹两脚——我要踹出他那满肚子狗屎。当我走到假药贩子的面前时,来了许多围观的群众。我拽过一个小男孩,说:快,屙一泡屎给本酋长。小男孩爽快地答应了,不一会儿,就屙出一泡漂亮的屎,我便把那泡红黄相间的屎灌到假药贩子的嘴里。

这时,围观的群众终于爆发了,纷纷冲上台来,七手八脚把黑社会老大和人口贩子打得遍体鳞伤。

8

从此,我不再怕鬼了。但除了老刘以外,没人知道我梦中做了酋长。因为我非常努力地控制自己,不要把酋长的感觉带到现实中来。直到中秋节那天,我才把这种感觉抒发一二。

中秋节,团圆的节日,相思的节日,也是苍凉而悲愤的节日。尤其出门在外的人,既便是英雄,难免怀侠骨柔肠对明月而泣,更何况我们这些与黄土泥巴打交道的农夫。

能给我们带来些许安慰的是,中秋节这天,不但要改善伙食,而且放半天假。一想到要大碗地喝酒,大块地吃肉,就感到幸福,感到阳光明媚,感到天下太平。就想到当初的小日本太可恶了,他们抓去的中国劳工,这样的好事连想都不敢想。

盼望着,盼望着。早晨来了,中午还会远吗?早饭吃了,中午饭还会远吗?上午这半天活计干的,不但不觉得累,而且效率极高,几乎把一天的活儿都干出来了。

这挂大肠里的每一根蛔虫,都充满着青春的活力。他们要把平日里最舍不得抽的好烟拿出来,慷慨互送。除此以外,还要以各种方式表达自己因过度疲劳而压抑的情感。比如,可以向地里干农活的围着花头巾的妇女来一个飞吻,至于对方能否看见倒在其次,反正吻是飞了,而且还“叭”的一声;比如,看见公路上行走了女技术员或女工程师,可以非常狂放地做一个比较下流的动作,以引起对方的关注,至于是否被关注倒在其次,反正是下流了,不满意你就告去。还比如,看见老板车里的小女子,不再连头也不敢抬了,而是非常露骨地盯着那张俊俏的脸,看看上面是否暗伏着雀斑啥的。

至于我与老魏,还是用歌声表达不同的情感。而老刘也不再说‘人活着不容易’了,还由衷地夸我的歌唱得真好听。

连送水泥的大板牙也似乎被这种情绪所感染,大胆地对老刘说:要我是福生啊,一个礼拜做一回新郎,这小子真不开窍,上哪说理去。

中午时分很快就到了,天气可真好,天空碧蓝碧蓝的,太阳像情人一样温情脉脉地照耀着大地。微风轻描淡写地摇曳着,泛黄的树叶与庄稼叶子在风中“嚓嚓”脆响。大个儿苍蝇在阳光里嗡嗡地飞舞,时而扑向人的脸面,时而又落到一堆牛粪上。行人变得稀少,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路上行走着。几乎听不见马达声,机器轰鸣声。大地尚有的余温洋溢着秋的清凉,烦躁之余让人回眸原始的宁静。望望高远的苍穹,再看一看小镇的大街上一群鸭子紧跟在几头牛的屁股后,往家里摇摆,也仿佛去赴团聚的午餐。这一幕幕,使人产生久违的冲动。

年年中秋月,夜夜思乡人。我们的老板似乎也变得柔情似水,举酒未邀明月,人却先醉了。他对十几张用破木板搭成的餐桌边泥水尚未洗静的我们说:各位亲朋,今天是、是中秋节,人家都团聚了,而我们在这里耍、耍单崩。操他妈的,该着如此吗?不!我们要敢于说不,都是为了那几个臭、臭钱儿。钱儿,这个狗、狗日的,我恨死它、它了,可没它还真不行。众位亲朋,不,众位亲爹,没有你们就没有我,我算鸡巴啥,我是狗操的!一切全仗你、你们成全了,你们一定要好好干、干,把钱挣、挣回去,好、好了,就说这些了,吃好、喝好,一定要好、好。

老板说完,又慷慨地从皮夹里抽出一沓钱,发给我们每人二百元,连老刘也不例外,说要我们趁此佳节好好乐呵乐呵。我们都非常感动,尤其老刘,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拿钱的手都哆嗦了。老板见状,说:给你你就拿着,这不是过节了嘛,该是你的,一样也丢不了。

说完,老板开车歪歪斜斜地走了,却留下几分沉重给我们。但这沉重很快就被食欲征服了,我们便狼吞虎咽地大吃二喝起来。菜很丰盛,四个菜都用半大盆子盛着:一盆子猪肉炖粉条,一盆子清蒸鲅鱼,一盆子黄瓜拌粉皮,一盆子花生米。酒也很丰盛,啤酒、白酒滚得满地都是,随便整。

我最爱吃花生米了,每吃一粒都在嘴里细细地咀嚼着,慢慢品味着。可没等我品味几粒呢,眼看着盆底就露出来了了。我把最后一粒花生米玩味在筷子尖上,有些舍不得吃,不料,这粒花生米却顽皮地滚到了地上。正当我去拣时,又被穿梭席间做饭的大姐一脚踩得粉碎,我不禁“啊呀”一声,仿佛踩碎的不是花生米,而我的膀胱。大姐见状,看我一眼便钻进了厨房。不一会儿,一大勺子花生米就趁人不备地扣在我的碗里。当我明白是咋回事时,看着大姐那张汗涔涔的脸,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。大姐向我使一个眼色,我会意,急忙用饭把花生米掩埋了,心里默念:大姐大姐我的好大姐

酒,越喝越热闹,话,越说越多。对此,我深感无奈,因为话题被酒精洗刷得越来越明了,百分之八十以上都与生殖器有关。我就纳闷,这两样东西就那么耐人寻味、经久不衰吗?老子讲:玄牝之门,是谓天地之根。上苍给人这两样东西,无非是让人类绵延不绝。同时,给人些许感受,让人活得有些滋味。要不然,阴阳媾合有如劳役之苦,谁会为之?不料,这种感受被无限夸大了,就像金钱一样,以养其身足矣,却搞得人贪得无厌。

我深知,我福生的思维与他们有多么格格不入,我甘愿被他们视作傻子。所以,当他们以取笑的意图让我唱歌时,我没有唱,只顾埋头吃着大姐赏赐我的花生米。

我没有唱,老刘却突然“哇”地一声大哭起来,一边哭着一边用拳头砸自己的脑袋,口里还念念有词:桂荣啊,我的好闺女,爸对不起你呀,爸无能啊,爸连你都保护不了哇,哎哟妈呀,我的好闺女呀,你快回来吧,爸想你呀!

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显然惹恼了一些人,他们大声骂道:你这老东西,嚎丧呢,败兴吧你!

老刘痛快的哭声一下被噎了回去,变成极度压抑的低嚎,周身也抽搐不止。

此时,我受不了,“唿”地站起身来,走过去,一脚踢翻了那张桌子。然后骂道:混蛋!谁敢再对我刘哥无礼,别怪我不客气。

尽管酒水菜汤洒他们一身,但他们都不敢吱声。不知是因为我发怒时太过凶狠震慑了他们;还是一向被视作傻子的我竟敢发怒,而惊呆了他们。总之,整个酒席上变得鸦雀无声。我眼含热泪说:知道刘哥是咋回事吗…… 她女儿失踪了,到现在都没有回来,他是为了挣钱找女儿,才撸了那帮弟兄狗尾巴的。说完,我把那二百块钱拍在老刘面前,继续说:刘哥,这钱我算赞助了,拿着找女儿去。

一时间,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了,静得出奇。但随后,一个弟兄走过来,又一个弟兄走过来……他们都纷纷掏出自己的二百块钱,塞到老刘的手里。

老刘手捧着这些钱,再一次老泪纵横。他站起身来,想给我们跪下,被一个手快的弟兄拉住了。

在这种气氛里,我一挥手说:刘哥,你的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,要不我们都帮你去找。

老刘看着我们,只是摇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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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有两个年轻气盛的弟兄借着酒兴去嫖娼,被当地警方拘留了。挂在嘴上的生殖器终于给他们带来了厄运。

第二天,又发生了怪事,几乎所有的民工都闹肚了,你刚从玉米地出来,他又钻进了高梁地,活儿几乎干不成了。尤其老刘更惨,由于肛门的压力太大,机器一时又脱不开身,致使他忍无可忍地将一泡稀屎都屙在裤裆里。当时他的表情,看了真让人伤心,比早泄还痛苦。只等机器停了,才手里拎着一个水泥袋子,哈着腰钻进玉米地。足有一支烟的工夫,才见他腰间围着水泥袋子,手里拎着沾屎的裤子走出来。

就这样,老刘围着水泥袋子干了一天的活儿。由于工期紧,活计忙,老刘那张牙舞爪摆弄水泥的样子,就像一个原始人与野兽搏斗,谁见了都捂着嘴乐。我也憋不住想乐,但又怕乐出来比哭还难听。

这天夜里,老刘终于逃走了。开始人们都笑话他,说他不跑也到期了,为什么要跑呢?太不光明磊落了。可当我把一堆钱捧在他们面前的时候,他们都哑口无言了,也明白是咋回事了。我说:今天早晨醒来,我发现这些钱在我的枕边,老刘却不见了,我们赞助他的还有老板发给他的,都在这里了,是谁的谁拿回去吧。

气氛很沉闷,谁也没有第一个过来拿。这时老魏说:要不谁也别往回拿了,干脆用这些钱把那两个嫖娼的赎回来吧,年轻人好调皮,也是可以理解的,总不能让他们在那里呆下去吧。

谁也没有说什么,也就是都同意了。

又过了半个月,老板得到了工程总部的指责,说他按预期根本完不了工,且工程质量极差,存在严重的偷工减料问题。所以立刻停工,该干啥就干啥去吧,下面的工程转移给他人。

老板痛苦极了,躲到坟茔里哇哇大哭。听到他哭的人都说:这是哭死人呢,还是哭他自己呢?还有人说:现在知道哭了,当初要不那样对待老刘,就不至于此。

而我们所担心的事却没有发生,老板尽管受到了沉重的打击,但我们的工资一分不差,都发到手了。据说,老板把自己的车给卖了。

在回家的路上,我们虽有些失落,但想到活儿毕竟没有白干,也就心安理得了。老魏坐在火车里很兴奋地说:操!中央说得对,就得整和谐社会,要不然,哼……

我说:去你的老魏,以后再提“中央”的时候把前面那个字去喽,太不像话了。

而老魏说:操,可不是咋的!

我怀里抱着给哑姑买的新衣裳,还有她爱吃的葡萄干,一路唱一路走,我不敢想象与哑姑相见的时刻。

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,迎接我的竟是我妈的老泪纵横。

她哭着说:自打你走后,哑姑就饭不思,茶不想,一天甚似一天。夜里也不睡觉,就那么望着窗外呆呆地坐着,我也心疼啊,可好说歹说她都听不进去,整个人也瘦了一圈。我本想捎信让你回来,可又一想没钱这日子也不好过,就寻思,让她先苦两天吧。可谁承想,就在你回来的头三天,她突然不见了,左邻右舍、亲朋好友都跟着找,就是找不到她的踪影。这不,我正要给你送信儿呢,你就回来了。福生啊,妈对不起你呀。

我一听,顿时五内俱焚,跪倒在我妈的怀里大放悲声:妈哎,妈哎,我的好妈哎!

就这样,我们母子二人抱头痛哭,我把一腔热泪都哭在了我妈的怀里。

最后看一眼我与哑姑的新房,那虽然简陋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新房。不免万分酸楚,我擦干眼泪一脚踏出家门,我要去找她,就是死也要找到她。

我妈知道我要干啥去,说:福生啊,听你二舅的吧,这事得找政府帮忙。

我说:妈,不要再提他!说着,便加快了步伐。

我妈知道拦不住我,只好在我的身后默默地跟着。

我说:妈,你回吧,我走了。

我妈一听,又不禁泪流满面,不住地向我伸着手,无奈地叫我:福生啊,福生啊……

不知不觉地,我妈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了。我却似乎看见了哑姑的身影就在前方,而且越来越清晰。

她,正在冲我甜甜地笑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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